996的逻辑(二)兼谈经济学的重要性

996的逻辑(二)兼谈经济学的重要性

我个人一直主张,将经济学的基础课程纳入初高中课程,并在大学加入一门经济学通识课列为必修。所依据的是一个简单的观点,经济学分析对于日常生活是不可或缺的,而理解社会常见的经济现象和国家的各种经济政策,所需要的经济学知识非常非常简单,这个观点出自国外某大学的经济学教科书,貌似是斯坦福,记不太清了。

我常说,跟一个不懂经济学的人讨论经济学问题,要比和一个不懂计算机的人讨论计算机问题要难的多。因为一个不懂计算机的人不会不懂装懂,而一个不懂经济学的人却会坚持自己的错误观点。以垃圾分类为例,我们在前面的文章写过,现行的垃圾分类政策很可能会大幅降低本身垃圾回收的效率,而且成本太高,几乎难以覆盖收益。一个典型的不懂经济学的人可能有很多角度反驳你,比如,他不理解成本的概念,可能会反驳你说:每个人只要举手之劳,可以为国家每年升几十亿,怎么会成本覆盖不了收益;再比如,他会说:难道人家常委那么多人,还没你懂?而凡是略懂政治经济学的人都知道,民主国家往往会通过非常糟糕的经济政策,这是常识,奥巴马医疗法案,工会制度,都是典型案例。

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都会反对工会制度,反对全民医疗,反对全民垃圾分类,反对价格管制,反对失业救济,反而,他们鼓励发国难财,鼓励趁人之危,这与大众的认识基本截然相反。而经过简单的经济学训练,一门半年的课程,其实就可以扭转大众的经济学观点。我再次呼吁,经济学应当从初中抓起,甚至比计算机科学更重要,与其花费大量资金与精力宣传垃圾分类,科普手中的垃圾到底是湿垃圾还是干垃圾,不如向大众普及经济学常识。


正如题目中所说的,本文要讨论的经济学问题,还是996。让我们从两个例子说起:
1、当一家公司实行996的时候,大众说,他们剥削劳动力。
2、当苹果公司给手机提价的时候,大众说,苹果公司通过垄断牟取暴利。

公司付工资给员工,其实是花钱购买员工的劳动力,或者说时间,这并不难理解。在这个例子中,公司是需求方,员工是供给方。苹果公司卖手机给消费者,消费者是需求方,苹果公司是供给方。这都不难理解,那么问题来了,公司实行996,就可以剥削他的供给方?苹果给手机提价,就可以从他的需求方身上牟取暴利?这不是互相矛盾吗?到底是消费者剥削生产者,还是生产者剥削消费者,谁能跳出来给个准确的说法?很明显,这两种说法都不成立。在这两个例子中,价格是市场决定的,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从一个更简单的例子说开去。公司楼下某便利店里面里面,某牌子的矿泉水卖2元一瓶。公司实行996是什么意思呢,相当于你去买矿泉水,跟老板说,你这矿泉水买一送一吧,老板会卖给你吗,我觉得不会。苹果公司给手机提价是什么意思呢,相当于你去买矿泉水,老板说,今天提价了,4块钱,你还会买矿泉水吗,我觉得你会出门左转去另一家便利店买。有句话说的好,供给者和供给者竞争,需求者和需求者竞争,供给者和需求者从不竞争。说白了,苹果手机涨价,你应该埋怨同样跟你想买苹果手机的人,告诉他们,你们都别买了,如果他们都不买了,苹果公司肯定会降价。你逼不得已在某家公司996,你应该埋怨那些跟你提供同样服务的人,假如他们全都回家养老了,公司肯定给你升职加薪了,别说996了,你给公司当个顾问,每天来公司坐上三四个小时就够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以为我要说996是合理的?NoNoNo,并不是这样,我们接着聊。

在讲到美国农业机械化的时候,经常会说到一个问题。在大家都还是手工耕地的时代,假如你作为一家农户,使用了拖拉机,那么你家的产出就会增加,你的收入就会增长,远远超过平均数。每一家农户都想多赚钱啊,他们看见你赚钱了,他们也会开始使用拖拉机,等到绝大多数人都使用拖拉机之后,农作物的供给暴增,价格就会下降。虽然大家的产出都增加了,但是因为价格下降,大家该赚多少,还赚多少。这时,你的收入就再次回归平均数。这个跟公地悲剧是一个道理的。

996同样是这个道理,当第一个人接受公司996的要求时,他的收入肯定会增加。当更多的人接受996甚至全员996之后,大家会发现,收入又回到从前的水平了,但是每个人却每周多工作接近20个小时。说白了,这个事怪不得公司,只怪竞争太激烈。


你可能又要说,我认为996不合理?还是No,我们接着聊。

这里有一个要点,我们说的是,全世界所有人都实行996的情况下,收入很可能会回归平均水平。但是我们要注意啊,全世界的东西都变便宜了,所以大家的生活还是变好了。比如,本来全世界所有人每天都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5天,你的收入是10000元一个月,有一天,一家公司问你愿不愿意996,给你15000一个月。你计算了一下,原来每周工作40小时,现在每周工作72个小时,增加了80%的工作时间,却没有80%的涨幅。但你出于个人原因答应了,你个人的付出,对于整个世界是微乎其微的,物价应该不会变化,所以你的生活水平提高了50%。后来,慢慢的,全世界都开始实行这种996的制度,由于货币总量没有变,大家的工作量都变成的原来的1.8倍,可以预见,很可能,每个人的工资都没有什么变化,你的收入回归了10000元一个月。但是,你的生活质量没有改变吗,不是的。世界的产出变为了原来的1.8倍,因此,你的生活水平提高了80%。(为讨论方便,我们用纯工资代表生活质量。而且我们做了一个假设,产出随工作时长线性增加,这肯定不成立,但是对于分析无伤大雅)从这个意义上讲,多工作,总是会多收获的。而且不管在哪种情况下,996的人确实比非996的人获得了更高的生活质量,是公平的。

世界不可能那么铁板一块,大家不可能都实行996工作制。因此,实际情况总是在这两种极限之间变动。那些接受996并选择在996的公司工作的人,工资总是平均要高一些的;而实行996的公司,竞争力可能也比非996的公司要强一些;实行996的国家,可能就会比不实行996的国家,发展更快一些。这可能是国家至今也没有严打996的原因,国家需要那些愿意接受996的人,愿意多工作换取更多钱的人,让国家更加富强。

那看起来,996又成了好制度了?非也非也,我们继续引入更多的变化。

我们接着上面的故事讲,我们只谈到了当前的收入,因此全民996是一种公平的制度。但我们没有考虑历史收入,假如在全世界实行996之前,你家攒了500万,每年有25万的利息,你不出去工作,靠利息吃饭。在全世界实行996之后,你没有任何额外的付出,25万的利息能买到的东西,却变成了原来的1.8倍。这是否公平呢?这显然就不公平了吧,这就是马克思说的,资本生下来就是一种原罪吧。


可以想见,历史上,由于种种原因,总有劳动人民被剥削。我们的前辈们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为我们争取到了8小时工作制。 那么这里提出本文要讨论的最后一个系列的问题,为什么是8小时,不是9小时或者10小时?为什么有人接受996,有人不接受996,考虑的点在哪里呢?因为生活的质量不只由收入决定,我们并不是愿意为了收入付出全部时间的。

这里掏出经济学的边际收益递减定律,这个定律本身很简单,但是如果要深入讲解,其实内涵也很广,我们这里姑且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比如我中午饿了,出去买馒头,我手里一共10元钱,第一个馒头,我愿意花2块钱买,第二个馒头,我可能还愿意花2块钱买,吃了两个馒头,我吃饱了,再给我一个馒头,我可能就不愿意花2块钱买了,我还不如买瓶水,买包咸菜,对我的收益更大。馒头还是那个馒头,全都是一样的,但是随着我拥有的馒头数量增多,每个馒头对我的价值越来越低,这就是边际收益递减定律。

公司购买的你的劳动力存在边际收益递减,你花时间休息,同样存在边际收益递减。假设,你每天睡觉8小时,休息娱乐8小时,工作8小时,共24小时。公司给你800元购买你8小时的工作时间,由于存在边际收益递减,公司购买你12小时的工作时间,只愿意付出1000元。如果你答应了,你只能休息4小时。至于答应不答应,这是一个个人选择(我们上面也特意加粗标出,出于个人原因)。那么个人是如何选择的呢?当然看个人对于休息娱乐的8小时的边际成本,假如我每天只有一个小时休息,你再多付我500,我也不一定愿意把这一小时卖给你。但是现在有8小时,对于不同的时间用途,每个人对自己时间的估价就不一样了。假如你在兼职考公务员,那对于你,可能这8个小时就很重要;假如你要读书提升自己,可能你也不愿意为了那200块钱付出你的4小时;假如你每天这8小时,觉得很闲很无聊,连打游戏都打的没意思了,那你可能就愿意把这4个小时用200块钱卖掉。

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你会尽可能卖出你的工作时间,直到你获得金钱的边际收益(公司给你的工资增幅)等于你失去的这一小时休息时间的边际成本(你给自己的一小时休息时间的定价)。有趣的是,一个人往往身价越高,给自己的娱乐时间的定价才会越高,他就越不愿意去接受996的工作制,这样的结论,显然是合理的。因此,衷心希望大家好好考虑一下,接受996的工作制,到底是图一时的工资,还是图长久的发展。

这样,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心目中每天工作多少时间最合理这样一个预期,整个社会的平均预期,在当时,可能就是8小时,最后就有了8小时工作制。


最后我不得不吐槽一下996ICU那帮人,有实力,不想996,去不要求996的公司即可,在github上叫嚣,没有意义。假如国家颁布政策,不允许996,每天最多工作8小时,最后受害的肯定是他们。

经济学总是说,人都是有能动性,有对策的,甚至有法律无效定律之说。篇幅限制,确实不能展开讲解这个概念了。法律规定不能996,公司没有对策吗?有的,大部分公司恐怕都会选择给自己的员工降薪,降多少呢,降到这些人的工资对那些原来就不实行996的公司没有优势为止。如果公司特别有钱,也可以选择在未来的3-5年不给员工涨薪,这样在最近3-5年亏一点,但是可以获得市场上的竞争力和更好的口碑。然后他们用降薪省下的钱,再去招一部分人。对于每个人头,企业要付出很多额外的成本,工位、五险一金,等等等等,所以企业更愿意让员工加班而不是招更多人。但是在政策面前,也只能采取这种下策了。

可以预见,996ICU这帮人一听到降薪10%-20%,可能又不能接受了。总之这帮人,明显没什么经济学思维。供给者和需求者从不竞争,作为供给者,觉得工作压力大,去埋怨需求者,可以说再蠢不过了。


本节经济学的应用到此结束。我不保证我所有的分析都正确,只是表达一种经济学的思考方式,也希望大家能多多反驳我。经济学的分析非常重要,希望大家都不要996,用多余的那4个小时,多学学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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