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区块链

没用的区块链

为什么区块链这种完全没有用的技术能够在最近几年风靡全球?解答这个问题其实只需要经济学和技术功底就可以。在最近一年,我不止一次的把本文思想传递给周围的人。就在昨天,facebook宣布了他们的数字货币计划libre,借此机会,我整理有关区块链的这些观点。

套用知乎的话说,一切不问是不是就问为什么的问题都是耍流氓。没错,在回答文章开头的问题之前,让我们先看看区块链是不是一种没用的技术。

借用一下百度百科的定义, 区块链是分布式数据存储、点对点传输、共识机制、加密算法等计算机技术的新型应用模式。 没错,再简而言之,区块链其实就是一个分布式数据库。

说来可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堆投资人、创业者、产品经理对一个数据库这么感兴趣,你去问问徐小平,他知道MySQL是什么吗,MongoDB呢?八成不知道。但是他敢说全员拥抱区块链,allin区块链,说区块链跟钱太接近,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们做技术的整天说一个词,叫做“抽象”。正是由于有抽象的概念,我们可以一层层构造一个复杂系统。同样也正是因为有抽象的概念,投资人和产品经理在和技术沟通时,不需要关心底层的技术,只要提出你的需求就行了,底层用什么技术来实现,技术人员会自己设计。但是在区块链这件事上,它就不成立了,一堆投资人和产品经理,天天告诉你,要做区块链。从这件事上,我们难道感觉不到蹊跷?实际上好像所有人都在吹嘘区块链多么厉害,生怕错过这个潮流,都没人敢说区块链不好,就算是说,也说加密货币不好,而不是区块链不好,一定要说区块链多牛多牛要颠覆世界,我觉得还是挺可悲的。

区块链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吗,不是,它就是个数据库。相对于其它分布式数据库而言,它具有一种基于密码学的特殊的共识机制,从而实现不可篡改、可追踪的特性。 这种特性,使得他具有实现其它数据库所做不到的事情的可能性,而我们可以说,这就是大批人拥簇区块链的原因。区块链的拥趸从这两个特性出发,分为几钟。

第一种,利用区块链的不可篡改性,设计加密货币。这样的公司实在太多,我们就不举例了。这种人内部又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真正认为基于区块链的加密货币可以颠覆现有货币体系的人;第二种则是梦想一夜暴富,发币赚智商税的人。后一种人我们干脆不谈,今天是谈干货的,我们只谈前一种人。他们为什么坚定的认为可以颠覆现有货币体系呢,我总结一下,大体有以下几点吧:
1、你现在的钱在银行里,银行说你有多少钱,你就有多少钱,银行可以随便篡改你的余额,或者银行被黑客攻击了黑客就可以篡改你的余额,区块链可以改变这种现状
2、你现在的钱是受到监管的,国家可以随时冻结你的资产,区块链可以改变这点
3、国际货币兑换效率低下,区块链可以改变这点
4、银行倒闭了你的钱就取不出来了 ,区块链永远不会倒闭
如果有其它理由欢迎评论中留言。我们先来驳斥一下这四个理由,第一个理由太可笑了,银行篡改你的余额,恐怕不是被害妄想症一般说不出这种话。至于黑客攻击银行?你还是先防备一下黑客黑掉你的手机和电脑吧,用了区块链也阻止不了黑客黑掉你的电脑花掉你的钱。支付宝和银行或许还会把钱赔给你(银行和支付宝都有赔付险),用了区块链你的钱被别人花了谁也救不了你。第二个理由,这个是真正的事实,但恰恰因为这个事实,这种绕开监管的货币几乎不可能得到国家的支持,更别谈颠覆了。重要的是,这对于你自己也未必是个好处,这意味着国家对于坏人处分和监管的能力下降,想想现在,钱被冻结的是贾跃亭,不会是你。如果这种手段失效,恐怕乐视股民的钱就亏的更惨了,贾跃亭的钱能被冻结你还是拍手称快吧。第三点,我觉得这句话本身是成立的,但是并不是因为区块链这个技术好。任何一种全新的货币体系都可以改变这一点,现在国际货币兑换效率低下其实是一个历史问题,只要抛弃过去所有的货币体系,当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么说来,区块链可能就是鲶鱼效应中的那条鲶鱼,敦促银行们解决这个问题。第四点,现代金融体系中的银行已经不会那么容易倒闭了,就算倒闭,你的钱央行也会给你,请好好学习金融知识。而比特币却随时可能一文不值。
说到底,区块链的不可篡改性是牺牲效率来实现的,假如集群有一千万台设备,我从我的账户转给你100块钱,就要被记录一千万次。有人美其名说,区块链解决了信任问题,这句话大错特错。信任这个概念的出现本身解决了效率问题,大家都信任银行,所以银行记账就行了,没必要每个人都记,这是一种进步。而区块链中每个人全都把账记一遍,使得信任这个概念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当然,这个过程是自动完成的,是机器完成的,根本不需要人的参与,所以有人觉得这是进步。但是,这个过程消耗的能量,在目前全球用电的比例,大约是3-5%,这是一个巨大的数量。如果人类并不缺少能量,那确实无关紧要。然而现在我们是很缺少能量的,石油煤炭资源正逐渐减少。经济学的基本假设之一,是稀缺,经济学家们认为任何资源都是稀缺的,当能量真的想用就用,免费用,再也不缺的时候,区块链的不可篡改性还是蛮有意义的。
上面这一段或许只是我个人不看好区块链的一个原因,有的人根本不care能量什么的,在颠覆世界的技术面前,3-5%的能量算什么。这个可以理解,那我们思考一下,一个公链真的足够安全吗?这也没必要卖关子,区块链理论上只会受到这一种攻击,所谓的51%算力攻击。当然,掌握全世界比特币网络中51%的算力相当困难,但是你要明白它的吸引力有多大。因为链是公开的,只要你掌握到51%的算力,你有多少钱,别人有多少钱,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存在防火墙,不存在防御手段,而且因为区块链本身的特点,事后很难对黑客进行追查,这对于黑客有多大的吸引力?会不会出现新的世界级黑客联盟?事实上,现在一些规模比比特币小的币种,很多已经遭到了这种攻击。相比之下,我还是更信任放在层层防火墙后面的银行服务器。

第二种,利用区块链的可追踪特性,对各种Object做追踪。有追踪钻石的,有追踪物流的,有追踪收藏品的,我懒得去找这些公司的名字了,有兴趣的自己搜吧,或者评论补充一下。粗略分一下类的话也可以分为两种,追踪实体物体(钻石藏品之类)和追踪虚拟物体(资金流之类)。先说追踪虚拟物体,因为追踪实体物体需要建立在追踪虚拟物体的基础上。在这种需求下,区块链担任的是一种可追踪的数据库的功能。那,身为一个技术,比较一下区块链和所有常用的数据库,我实在找不到区块链的任何优势所在。链式结构,复杂的加密,注定了它的低效。正如前面所说的,产品经理如果告诉我,我们需要做虚拟实体的跟踪,我是不会想到使用区块链的。我会用最正常的选型,选用传统的数据库,我一样可以把这个需求做的很好。说白了,这么做的公司,要么技术理解不够深,要么明知用区块链做底层技术并不好用,但非要蹭区块链的热度。至于实体物体的追踪,甚至整个软件系统的设计都不是难点,难点在于如何把现实中的实体和系统中的物体编号相对应。(这个好像有点说来话长,不展开了)总之,在这个场景下,区块链是没有什么用的。

第三种,利用区块链严格的不可篡改性,做电子合约。比如以太坊的智能合约,或者后来出现的一些签合同的公司,公开政府招标,等等等等。在这种场景下,大规模的区块链集群是不必要的。因此,这些公司的数据往往存在中心化的小规模的区块链集群上(下面会有个例子)。这种链被称为私链,我们来复习一下,小规模的区块链集群能保证数据的不可篡改性吗?不能,因为拥有超过集群一半算力的集群来攻击它实在是太容易了。所以,有一部分人说,私链是反区块链的,而且他的数据是可以被篡改的。那么这些公司的数据安不安全呢?也安全。为什么呢?答案是密码学,懂技术都知道非对称加密技术,HTTPS的TLS的证书算法,SSH的加密算法,都是非对称加密。只要使用了非对称加密,数据安全就已经达到了一个比较高的程度。再配备一些企业防火墙,足够对抗一般的攻击,维护数据的不可篡改性。那么用区块链有没有什么额外的优势吗?没有。至少我没有发现,如果你发现了,可以告诉我。

我们引用吴军老师讲的一个例子,来说一下第二种和第三种公司的错误在哪里。

Skuchain,做的是什么事情呢?简单地讲有两件,第一件是通过区块链里面智能合约的特性,跟踪合同的执行和管理,以及资金的借贷流动,第二件事是利用区块链不能修改,容易跟踪的特点,跟踪特殊商品的销售使用。

为了便于你理解第一件事,我先讲讲,今天大家在商业上的几个痛点:
1. 资金的支付和合同的执行不一致。比如你卖给张三公司一批电脑,说好的到货后两天付款,但是张三的公司迟迟不付款。或者某个公司拿着一个销售合同向银行借贷了100万元购货,但是它们把贷款挪用了,或者完成了销售,收回了货款,却不还银行贷款。
2. 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这个比较容易理解,就不用多解释了。
3. 过桥贷款利率问题,我们通过一个例子来说明它。
比如说你是一个系统集成商,你的信用评级是B,贷款利率是15%。有一次你承接了一个给清华大学修建恒温实验室的项目,合同金额是500万元,但是你要花300万购入设备,100万支付工人工资,而你也没有那么多流动资金垫付这些钱。因此,你需要向银行贷款300万,一年下来需要付出45万的利息,假如工期是一年,你挣的这100万(500万-300万-100万)有45万都付利息了。今天中国江、浙很多小企业就是这样,支付的利息和挣的利润差不多。银行之所以要收15%的利率是因为从风险控制的角度讲,它要考虑你还不上钱的风险,而根据信用评级是B的企业,就必须收15%才能保证不亏钱。
但是在这个例子中,付给你钱的是清华大学,它的信用评级可是很高的,比如是AA,也就是说它不太可能赖账。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照说可以降低给你的贷款利率,比如按照AA的标准是7%。如果清华能够把它的信用借给你用,银行能够接受,那么你就可以节省24万的成本。这样你给清华的报价就可以少一点,比如少10万。这样一来,你虽然收入是490万,但是利润还可以多14万,你和清华都有好处。作为银行,如果它能够参与合同的执行,也就是说,一旦清华给你付钱,其中的300万本金加上21万利息直接转到银行的账户,而不需要经过你先收款,再转账,那么银行也就减少了风险。它也会愿意。
上面第三个问题解决了,其实第一个也能类似地解决。要解决这些问题,最关键的是合同一旦签好,就要能自动地执行。也就是说,合同的各方需要把原来人掌握的一些权限,交给算法。除此之外,各方要在看不到合同的条件下,确认一些合同条款的真实性。
比如说,系统集成商向银行说,项目最终会由清华大学付款,那么银行怎样才能证实这件事呢?在过去需要把合同给银行看,如果一个项目牵扯的各方太多,把合同完全公开就不可能有利润可言了。其次,过去即使把合同给银行看了,银行要验证它的真实性也是个问题,它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找清华大学去确认,如果涉及到很多环节,这就很麻烦了。区块链的智能合约属性非常自然地解决了上述问题。
当然,使用区块链解决这些问题想法很好,但是实现起来需要很多领域的知识。Skuchain能够解决上述问题,主要是因为两个创始人过去有十多年的国际贸易经验,对于商业信贷和各种合同的执行流程非常熟悉,加上他们比较早地掌握了区块链技术的细节,因此在大家还没有起步的时候就进入了这个领域,并且在几年前采用上述方法成功地完成了几个案例,包括纽约市和康奈尔大学建设科技园的项目。
在帮助一些公司采用智能合约执行合同,获得低成本贷款的过程中,该公司发现很多公司需要跟踪大型设备的销售和使用,比如美国政府需要了解某些飞机的发动机和大型计算机服务器的最终销售地点,确认那些禁运设备没有卖给伊朗等国家。当然,厂家是不会把内部访问数据的权限交给美国政府的,而一些国家通过第三方购买了那些设备,过去美国政府也没有办法跟踪。现在采用区块链技术,就可以让美国政府在不了解销售细节的情况下,能够知道设备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之前聊过,今天使用区块链的成本其实很高,不仅包括服务器(矿机)的成本、电钱,还包括验证真伪的时间成本,它们妨碍了区块链的应用。Skuchain的各种应用之所以能够开展起来,并且能挣到钱,是因为一方面它的应用对于成本来讲不是很敏感。对于一个上百万的合同,花上几百块钱,几个小时的时间验证一下不是什么问题。另一方面,它巧妙地回避了造成区块链高成本的一个技术问题,就是去中心化的问题。
去中心化是区块链最大的特色,但是也是它的问题所在,去中心化是目前区块链成本高、效率低的根源,因为要想让分布在全世界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服务器都同步数据和交易信息,成本非常高。
目前一个简单的方法,就是在逻辑上采用去中心化的方式,在物理上依然把区块链的数据放到某个大公司的数据中心,并且在那里完成交易。这样就解决了效率问题。由于区块链是加密的,那些存放数据的大公司并不能看里面的内容,从这个角度讲是安全的。
当然,如果那些公司在物理上切断了区块链服务器的连接,相应的区块链服务也就死掉了,从这点看,它不如真正分布到全世界各个犄角旮旯的区块链来得安全。
对于这个问题,Skuchain的思路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它把区块链数据和服务都放在IBM的云计算中心,如果你相信IBM的商业道德,相信不会有世界大战,这种做法是安全的。

按理来说吴军老师自己是算法专家,懂技术,但是这里面还是犯了很多硬错误,也许是吴军老师自己没思考清楚区块链的缘故吧。一方面说去中心化是区块链最大特色,绕来绕去又存到了中心化机房里,实际上不管是实用性还是效率都远远差于普通的MySQL数据库。 吴军老师所说的Skuchain 做的两件事情,实际上就是我们上面说的第二种和第三种区块链应用,它的逻辑错误我们不再赘述。

总结一下,区块链就是一种带有可追踪性和不可篡改性的分布式数据库,没有什么特别的。区块链能实现的功能,其它技术手段一样可以实现。对于区块链的三种应用,第一种虽然很不靠谱,但是技术上好歹有依托,只是经济学和信息论上看来,很没有效率;而第二和第三种,虽然看起来好像很靠谱,不凑热点,实际上连技术上都是不成立的。

那么区块链的出现真的毫无作用吗?不是的。虽然区块链是垃圾技术,但是垃圾技术的出现确实带动了一些东西,主要是思想方面的,我来说几个方面:
第一,区块链带动了经济学向技术的渗透。就拿skuchain的商业模式为例,我们已经说了,用传统的技术就能实现skuchain用区块链实现的需求,那为什么区块链出现之前没有出现这种公司呢?因为人们从未认识到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它是经济学思维和技术手段的融合。在传统意义上,好的经济学家懂技术的概率并不大,而好的技术懂经济学的也几乎没有,(对,我加上“好的”这个形容词就是为了过滤掉那些计算机系学经双的),区块链成为了这两个领域融合的契机,而我认为这个契机非常重要,一定会迸发出更有意思的火花。
第二,区块链重新掀起了用P2P(点对点,不是理财公司)技术绕过监管的狂潮。传统上,P2P技术主要用于数据传输,像是迅雷这种软件才会使用P2P。P2P这种技术天然就是绕开监管的,传统上P2P技术绕开监管主要用来番羽·土啬,或者做一些技术上的东西。现在,一大波人把金融带到了P2P这种技术上,金融具有极强的绕开监管的趋势,而P2P又天然是绕开监管的绝佳技术。两相碰撞,一定会影响到整个金融市场。

我最近倒是脑洞大开,区块链既然有这么强的一致性,是不是某种意义上可以替代zookeeper啊?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话题,facebook发行的加密货币我是怎么看待的呢?我个人还是很看好的,我个人算是半个加密货币的支持者。为什么看好呢?纯粹是因为加密货币这种趋势,跟区块链毫无关系。就算是facebook说他们用的其它什么技术,我依然看好。至于加密货币,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没必要和区块链联系起来,不在本文中叙述。

我大胆预言,区块链的出现虽然有以上作用,但区块链效率太低,对于区块链的大量使用和对于电能的大量浪费可能会成为21世纪最大的公地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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