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散步者

孤独的散步者

连续看了两遍卢梭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简称《梦》),发朋友圈言,“可能是这辈子迄今为止看过的最好看的书”。但这本书略偏向哲学,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因此在此详述为何对我来说,对目前的我来说,是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书。本文可能也过度偏向哲学,又无太大意义,不喜之人尽可跳过吧。

可能要从我的人生观开始说起。在我看来,打从一个人出生开始,从这一个人的角度来看,他的生命的整个意义,整个价值,便是由这个生命存在于世界的时间,去换取这个人想要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讲,人的一生,形容成为与时间的赛跑再贴切不过。由此出发,一个人在一生中所有的行为,从年幼至成年再到终老,从上学至工作,无不为这一意义(或者称之为目的)而服务。再至于形成群体,社会,国家,皆是为了每个人能够平等的完成自己生命的意义,又不损坏他人生命的价值而存在。

然则上述只是从个人的角度去看,从社会整体的角度看似乎又略有不同。至少,用来在社会上进行等价交换的东西,是金钱。然而,哪怕是学过高中政治的人都知道,所谓金钱,是商品价值的一种衡量,而什么是价值呢?体现在商品里的社会必要劳动称之为价值,价值量的大小决定于生产这一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多少。抛去供需之类复杂的因素,价值就是由社会平均劳动时间决定的,其间可以说是常数比例的关系吧,就像是质量和能量之间的关系。所以,其实我们在宏观的角度上来看,用来交换的东西也是时间。这就更加印证了我的这一想法,人生的意义,乃是用生命的存在的时间,去换取生命的体验的过程,人的所有行为,乃至社会的所有人的行为,本质都源于此。因此,无论在何时,若对人生有所迷茫,只要静下心来思考,我想要用我生命的时间去体验怎样的东西即可。若所得到的答案,是安逸的生活,便不用费力的去追求成功、金钱或是地位;若所得到的答案是荣华富贵,也可尽力去追求。权衡一件事情值不值得去做,唯一需要权衡的便是时间花的值不值。

说完从个人角度和从社会角度,下一个要说的是从全人类角度去看这件事。但是在进入这部分之前,仍然想对前两部分进行延伸。就如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所说的一样,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做奴隶,那么即使这是无效的,不合人性的,这个人在余生中可能也只能做奴隶了。是的,我想说的就是教育。人生的意义既然在于用自己生命的时间,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体验,那一个人受到怎样的教育,几乎就决定了一个人想要什么样的体验;一个人的眼界的开阔程度,几乎就决定了一个人所能想到的体验。人类并不善于从不存在中发掘出想要的体验的能力,(少数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得到了巨大的成功,没错我想说的就是乔布斯),所以教育就显得至关重要。所以我们有九年义务教育,我们有未成年人保护,我们对18岁以下的人进行了这种保护和全国无论地位的无差别教育(某种意义的无差别,并未考虑资源分配的不均,正如人人平等并不是人人平分世界财富一样),是为了让每个人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前,把所需要的知识给他们。当他们中学毕业,乃至成年,便可以说已经告诉了他基本的知识,剩下要由他们自己思考,探索了。窃以为,这是教育最重要的意义,是关乎整个人类平等的重要意义,是最基本的人权。相对之下,“使人类能够更快的发展”这样的意义就显得小得多了。

那么转回到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如果说一个人存在的意义是用生命去体验,社会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每个人更好的用自己的生命去体验更多的东西,那么全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可能给不出答案。昨天(2017.4.29)的朗读者节目上,在刘慈欣朗读完之后,主持人董卿问刘慈欣,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外星人,你会问他们什么问题呢?刘慈欣回答,就用我在书中问的那个问题吧,“宇宙有目的吗”?这个问题问得好,宇宙有目的吗?宇宙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退一步,观察一下人类自己,人类的存在有意义吗?人类有目的吗?如果从人类现在在做的事情,在不断探索科学理论尝试寻找宇宙真理,不断在外星寻找人类的宜居地,不断尝试与外星人交流,或许我可以说,人类的目的是洞察世界的真理,但洞悉宇宙真理之后呢?或者可以说,人类的目的是让人类更好的在世界上、在宇宙中更好的生存下去,但是“人类的存在是为了让人类更好的存在”本身就是循环的,无法成立吧?若宇宙与人类从未存在,会怎样?不会怎样,或许人类和宇宙的存在本就无意义可言。那么每个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本文前几段说的又是什么呢?我个人思考的结果是,个人的生命的存在,乃至人类的存在,全宇宙的存在确实没有意义可言。真正有意义的是智慧的诞生,智慧的存在,人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草,正是如此。生命的存在已经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而智慧更是如此,正是有了智慧的存在,才有了如此瑰丽的世界,才有了那么多喜怒哀乐。而这智慧,是否寄生于人这样的生命体,是否存在于地球,是否存在在这个宇宙,都无足轻重。因此,在此总结,前面三段中所阐述的生命存在的意义,皆应批量修改为智慧存在的意义。一个智慧体存在的意义,乃是在这个智慧体存在的时间内,更多的感受这个智慧体想得到的东西。越来越抽象了,那么到底为止吧,价值观的问题就阐述到这里。

那么何以见得卢梭的这本书这么好呢,因为《梦》这本书实在是阐述一个人活着应当追求什么东西的最好的著作,亦即阐述生命应该追求怎样的意义的最好的书(当然仅限于我见过的)。

这段开始,必须要再阐述一下我想要追求的人生意义,因为前面几段只是描述了我对“人生的意义”这个概念的理解,并没有提及我想要追求怎样的人生。这又要从我大二的某天说起,那应该是2011年秋,那天北大全校停电,电脑没电没法工作,我便一人独自在未名湖边散步,也可以算是孤独的散步者了,默默思索人生到底应该追求怎样的东西。由于停电,不由得思索到古人,在没有电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的古代,人们感受到的幸福、快乐、疲惫、痛苦,会跟今天的我们有所区别吗?认真思考后,我的答案应该是不会。然后我又想到,对于在现在生活的人们,农民伯伯上午干完活回家吃饭,跟我们上午上完课吃饭时所感到的饱腹感和充实感会有区别吗,感情会有区别吗?仔细思考后,我觉得虽然所思所想会有区别,但是整体而言,感情上区别不大。最后我又想到,如今我考上了北大,每天在人人景仰的最高学府中生活学习,我每天所感到的喜悦、痛苦和我在小时候、初中、高中时有区别吗?我的答案还是没有。上述三个问题的答案,合起来即是我的看法,在不同的时空生活的不同的人们,乃至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人的幸福感,快乐、悲伤以及各种感情,都是大致一样的。人类从亲情、友情、劳动以及各种东西中收获自己的感情,一个人几乎不会因为拥有更多的财富、拥有更多的权利而得到更多的喜悦和幸福,永远也不能。如果说有微妙的区别,那是因为心态、学识与文化的不同,或者是因为年龄不同分泌的荷尔蒙不同,而绝不是因为财富和地位的差异。比如,一个人若不爱攀比,那他在农村做一个农民时,便不会垂涎城里的白领,赚了更多的钱,也不会看见富豪而加深对金钱的渴望;相反,一个人若爱攀比,即使已经衣食无忧富家一方,眼中还会盯着更有钱的人。

打从我想明白这件事以后,整个人就活得更加轻松,再也无法有人通过攀比使我觉得内心惶惶不安了。我还会因为事情做好而喜悦,因为事情变坏而悲伤,但我不再无谓的焦躁。而且我也更加看清了我要做的事情,有了更明确的追求,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目标是赚多少多少钱,或者当多大多大官。而我也明白,之所以大多数人去追求金钱与权力,是因为大多数人无法想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大多数人贪图享乐,因此便去追求这些东西。若一个人是因为真正喜欢有钱的生活或者有权利的生活,那他追求无可厚非;但是更多的人,只不过是享受自己比别人有钱,感觉自己高人一等的想法,乃至用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说服自己,这不是很悲哀吗。(补充一句,个人感觉,其实大多数人没有这样坏,他们只是单纯的想不明白金钱和地位根本无法带来更多的幸福感,所以无尽的追求这些东西罢了,这里只是想说有这样一类人而已)倘若我从未想过这些,或许我今日扔迷失在对财富的追求中,或是对权利的渴望中。若人不能从财富中,权位中得到尊重,那么人所得到的尊重从何而来呢?其实答案早已显而易见,如果一个人在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的过程中,帮助了其它人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那他便是值得尊重的。除此以外,若还有其它赢得别人尊重的方式,那一定是尊重别人。由此看来,那些由于比别人有钱或是比别人更有地位,就看不起别人的人,其实正是低人一等吧。

说到这里再说《梦》的事情,这本书是卢梭晚年所作,彼时的卢梭已经不再对自己的平反抱有希望。起初,卢梭还认为,只要自己为人正直,理论皆是出自本心,绝无半点虚假,总会有人站在他这边。然而渐渐的不再抱有希望,认识到他已经是整个时代所有人的敌人之后,他开始让自己相信,后世总会有人发现他所做的一切。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个时代没有人相信他,恐怕连他的理论都无法传播至后世,永远都不可能有人为他平反。在人生已经过了40岁,而又处于完全绝望的状态下,与整个时代做对,作品甚至没有流传到后世的希望,卢梭觉得生命还有什么好追求的呢?这里就是卢梭令人敬佩的地方,即使这样的处境,卢梭却并不消极,每一次的散步中都透露出他一贯深刻的思想,而且而且某些说法正是与我的上述想法不谋而合的,读来感觉非常激动。而且我最敬佩卢梭的地方,即使是全时代的人都认为他是错的,他仍然坚信自己的理论,从未怀疑过自己,这到底是怎样的勇气。我不禁想,历史上可能有不计其数的卢梭,坚信自己的理论,与天下人为敌,与时代为敌,坚信自己才是对的,天下人是错的,说是狂妄自大也不为过。然而真正赢得了时代的,真正流传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卢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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